大脑会预测接下来看到什么。弗洛伊德1895年就注意到了？

弗洛伊德对吗？

弗洛伊德对吗？数十年来，多数科学家都说不对。他的理论成了教科书警示：太灵活，证据都无法反驳。二零二六年夏天，标题传开：现代神经科学正重拾弗洛伊德130年前的想法。

源自奥斯陆大学三位心理学家的论文。他们认为弗洛伊德心智模型符合当今脑科学主流思想。该思想认为，大脑是一台预测机器。大脑不只接收世界，还不断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用感官检验。

八月，脑科学家马克·索尔姆斯出版了一本书，出版方称书中显示科学正证明弗洛伊德理论正确。先说奥斯陆论文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它是一篇概念论文。

即比较早期研究观点，不报告新实验或新数据。作者没声称这是证明。他们称所用脑理论证据是间接的，即线索而非直接证明。本片不问弗洛伊德已被证明正确，也不假装他全错。

只问：这种相似究竟到哪一步？

拿着显微镜的神经学家

创立精神分析前，弗洛伊德是神经学家，研究大脑和神经；精神分析是谈话探索心智的疗法。1876年，学生弗洛伊德被派往亚得里亚海岸的的里雅斯特动物研究站。任务是解开老谜题：雄鳗鱼的睾丸在哪里？他解剖约四百条鳗鱼。

没找到，并写道，剖开的鳗鱼“全是较温和的性别”。1877年，维也纳科学院刊印他的鳗鱼叶状器官报告。同年，他发表首篇神经组织研究，探讨七鳃鳗幼体脊髓神经细胞。七鳃鳗是无颌、像鳗鱼的鱼。

1876至1882年，他在维也纳恩斯特·布吕克的生理学研究所工作。生理学研究活体如何运作。那里的助手西格蒙德·埃克斯纳，1867、1868年在柏林师从赫尔曼·冯·亥姆霍兹。亥姆霍兹是今日预测理论的早期科学先驱，后文会讲。

1891年，他出版失语症著作，即脑损伤失去语言能力。书中，他创造医生沿用至今的词“失认症”：感官正常却认不出事物。1891年，他与医生奥斯卡·里厄发表研究，依据三十五例儿童脑瘫，即发育中大脑受损造成的运动障碍。

后来写梦与无意识的他，起初是脑科学家。无意识在他看来，是未被意识到的心理生活。1895年，他试图连接实验室和躺椅。

1895年：由神经元构成的心灵

1895年9月，弗洛伊德在柏林返程火车上开始写作。10月8日，他把两本笔记寄给朋友威廉·弗利斯。他留下第三本，谈压抑，即把痛苦想法推出意识。目标写在开头。

他要把心理过程写成由可指明物质粒子定量决定的状态。简单说：思想感受是大脑物质部件的可测状态。部件是神经元，即神经细胞；其间流动的东西叫数量，写作Q。第一条原则：神经元倾向排出数量，像惯性。

他设想神经元间有接触屏障，即流动遇阻处。如今称这种连接为“突触”，直到1897年，即两年后，才见于印刷品。在他的体系里，记忆就是屏障变化。他称之为易化：数量每次沿路径通过，路径下次就更易使用。

想象水流下山，慢慢刻出下次仍会流经的沟槽。他把系统分三组神经元，用希腊字母标记。斐神经元让外界信号直通，普赛神经元存记忆痕迹，欧米伽神经元产生意识。他还勾画自我，即管理和抑制的心智部分。

他写道：“让我们把自我想成一个神经元网络，这些神经元彼此投注，并且彼此之间高度易化。”“投注”指充满那种数量。他写道，愿望状态会吸引愿望对象。曾满足愿望之物的记忆会重新激活。

若无阻碍，记忆可能感觉像真实知觉，那就是幻觉。这种直接、由愿望驱动的流动，成了初级过程。自我负责压住这种流动，这种约束称为次级过程。要分辨记忆与真实，心智需来自知觉的现实指示，即提示记忆不真的信号。

在他的叙述中，判断比较愿望图像与实际感知。两者同一，即匹配时，心智能让能量进入行动。记住：储存图像经传入知觉检验，匹配时行动。这个想法还会回来。

弗洛伊德从未完成这份手稿，也从未出版。他有时称它为妄想，有时又称它是良好开端。1950年才以德文出现，距他去世11年；英文版1954年出版。就连《科学心理学计划》这个标题，也是编辑加上的。

让他成名的理论建于诊室，不是实验室。

科学为何放弃弗洛伊德

这些理论也使他成为攻击目标。最著名批评来自哲学家卡尔·波普尔。1919年，年轻波普尔在维也纳与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共事。他向阿德勒讲了个似乎不合其理论的案例。

阿德勒没见孩子却立刻解释，援引“千例经验”。波普尔答道，他想有了新案例，如今该是“千零一例经验”了。他担心每个案例都证实理论，因为理论能吸收任何情况。他举例：一人把孩子推入水中要淹死他，另一人冒生命危险救他。

弗洛伊德、阿德勒理论都能轻易解释两人，波普尔认为这是弱点。科学理论必须可证伪，即存在可能观察能显示它错了。好理论禁止某些事发生；什么都不禁的理论，什么也说不了。注意，他没说弗洛伊德错了。

他说弗洛伊德理论无法检验，这是另一项指控。1984年，哲学家阿道夫·格林鲍姆提出另一项指控。他反驳波普尔：弗洛伊德许多主张可检验，自己也放弃过一些。一项是早期诱惑理论，把某些神经症状追溯到童年性虐待。

格林鲍姆质疑的是证据。证据多来自治疗室，病人可能揣摩分析师想听什么。他称这种证据在认识论上受污染，即作为知识来源已被破坏。想象老师考试时暗示答案，之后又给试卷评分。

他还攻击这种论证：治疗有效，理论就一定正确。他指出，症状有时自行消退，其他疗法似乎也差不多有效。所以精神分析面对两项指控：波普尔说它不可检验，格林鲍姆说它建立在受污染的数据上。最激烈的争论，围绕梦展开。

梦的争论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伪装的愿望。1977年，精神科医师艾伦·霍布森和罗伯特·麦卡利提出截然不同的激活-综合理论。它始于快速眼动睡眠，简称REM，得名于闭眼下的快速眼动。这是最常与生动梦境相关的睡眠阶段。

快速眼动期，脑干，即大脑底部的茎状结构，发出阵阵信号。他们认为，大脑高层尽力把信号拼成故事。按此看法，没有隐藏愿望可解码。多年后，神经心理学家马克·索尔姆斯研究脑损伤如何改变心智，提出反驳。

他研究361名患者，观察脑损伤后梦境变化。二零零零年，他认为做梦和快速眼动睡眠由不同脑机制控制。他写道，前脑即大脑前上部的特定通路受损会使做梦消失。他认为可能是多巴胺通路。

多巴胺是与欲望、追求有关的化学信使。这种损伤不明显改变快速眼动睡眠频率或时长。他还说，增强或阻断多巴胺的药物会改变梦境。所以快速眼动睡眠和做梦可以分离。

梦似乎与动机系统有关，隐约像愿望。霍布森在题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幽灵萦绕着马克·索尔姆斯的梦理论》的评论中回应。他认为激活-综合理论仍更简单完整。2001年，霍布森脑干中风，约一月不能做梦。

睡眠也受干扰，所以意义仍有争议。称梦之战弗洛伊德赢了很诱人，但梦研究者威廉·多姆霍夫不同意。他没找到支持弗洛伊德核心主张，即梦是愿望满足的证据。他写道，实验室研究的儿童梦无一显示愿望满足。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在噩梦中重历可怕事件，难称愿望。所以索尔姆斯只赢得窄论点：梦与大脑动机系统有关。梦的含义另当别论；按多姆霍夫解读，证据不支持弗洛伊德答案。这引向让弗洛伊德重登神经科学头条的理论。

作为预测机器的大脑

起点是物理学家兼生理学家赫尔姆霍兹，属弗洛伊德科学谱系。1867年，他在视觉生理学手册提出无意识推断。他认为，我们不只是看见视网膜的光。我们自动推断外界什么最可能造成这些光。

推断是从证据得出结论；此处在未察觉时发生。1999年，拉杰什·拉奥和达娜·巴拉德将其做成可运行的视觉皮层模型。皮层是大脑褶皱外层，视觉皮层负责视觉。模型中，各高层向下发预测，告诉下层应处何状态。

下层只上传差异，即残余误差。这种差异通常叫预测误差，即预期与到来信号的差距。想象新闻编辑室：编辑预写明日报道，记者只报不同之处。他们用自然照片小图块训练网络。

误差单元最终呈现真实视觉皮层神经元的特性，叫末端抑制。末端抑制神经元强烈回应短线，较少回应超出自身区域的长线。模型中，长直线可由周边环境预测，几乎无误差可报。移除自上而下预测后，这种效应大半消失。

2013年，哲学家安迪·克拉克一句话概括这场日益壮大的运动。“近来有人认为，大脑本质上就是预测机器。”他指出，模型沿袭赫尔姆霍兹。这套观点叫预测加工。

真实脑记录多大程度支持它，仍有争议。2020年综述称，批评者认为模型缺乏足够实证支持。所以预测机器是主流理论，尚非定论。

弗里斯顿的自由能原理

最雄心勃勃的版本来自神经科学家卡尔·弗里斯顿。2010年，他提出所谓自由能原理。这里自由能与发动机、燃料无关。它是信息论的量；信息论研究信号与不确定性的数学。

他称自由能是惊奇的上界。技术上，惊奇指按大脑世界模型，传入信号有多出乎意料。上界就是天花板；压低它，惊奇就得留在下面。原理认为，生物会行动以保持此量低。

降低惊奇有两种方式。你可以改模型，让下次预测更准；这就是知觉和学习。或作用于世界使其符合预测；这叫主动推断。恒温器粗略说明后者：它预期设定温度并行动，直到房间达到该温度。

他的2010年论文没提弗洛伊德。已有建立在该原理上的实验室研究。2023年，日本研究人员与弗里斯顿合作培养大鼠皮层神经元，即大脑外层的神经细胞，把它们置于铺电极的培养皿。

他们混合两个隐藏信号源成信号，用电刺激细胞。只凭细胞最初反应，模型预测其连接会如何增强或减弱，以及学习后如何反应。两种药物，一种使细胞更易兴奋，一种更不易，都抑制了学习。

但支持者也说，原理本身无法检验。研究该原理的认知科学家马克斯韦尔·拉姆斯特德写道，它不可证伪。他把它比作微积分：一门数学，与其他数学一样不受实验反驳。他说，可检验的是据此建立的具体模型。

哲学家马泰奥·科伦坡和科里·赖特列出它的称呼。一种公设、不可证伪的原理、自然法则，或命令。他们写道，它究竟是哪种主张并不清楚。所以它更像构建理论的框架，而非单独理论。

相似之处确实存在

现在把两幅图并列看。1895年，弗洛伊德把判断说成比较储存的愿望图像和知觉。两者匹配，行动开始。预测中，大脑比较自上而下预测和传入信号，处理差异。

结构相似：内在预期对照感官，化解差异。联系并非2026年才有。2010年，罗宾·卡哈特-哈里斯和弗里斯顿本人在神经学期刊《Brain》发表论文。他们说，最小化自由能形式上类似弗洛伊德的能量处理。

他们把弗洛伊德初级过程，即原始愿望驱动思维，与快速眼动睡眠等状态联系起来及改变知觉意识的迷幻药效应。他们认为，弗洛伊德自我符合默认模式网络。默认模式网络是脑区集合，休息、走神或自我思考时活跃。

理论综合基于既有发现，不是新测试。并非人人接受：2019年论文称，自我更符合其他控制注意网络。2026年奥斯陆论文选另一弗洛伊德概念：投射。精神分析中，投射指把内心之物看成外界之物。

作者认为投射近似预测。他们称投射是精神分析对应神经科学预测的概念。据报道，一句话概括其观点：“知觉就是预测，行动就是把预测付诸行动。”他们说，偏执观念是为减少意外而僵化的预测，代价是放弃现实检验

即把信念与实际发生的事核对。偏执指即使证据相反仍坚信他人要伤害自己。他们认为，治疗可在安全关系制造意外，让僵化预测更新。作者谨慎指出局限。

他们指出，预测加工描述心智运作，精神分析是促成改变的临床实践。预测研究靠日常例子，精神分析靠疾病。他们说，临床例子只是说明。他们警告，预测模型或模糊信念与欲望界线。

索尔姆斯更进一步。他在2021年《隐藏的源泉》中认为，意识不始于皮层。他说，意识始于脑干深处产生的感受。他的论据之一是：出生时几乎没有大脑皮层却有情绪反应的儿童患水脑症。

神经科学家阿尼尔·塞思评书同意，不应假定这些儿童没有意识。但他写道，反过来假定他们有意识，同样是飞跃。塞思还说，他未被结合神经科学与精神分析的更大计划说服。再看家谱。

1894年，弗洛伊德写《计划》前一年，助手埃克斯纳发表心智生理学解释草图。一位学者认为，弗洛伊德《计划》重写了埃克斯纳作品。部分相似或许并非巧合。弗洛伊德和今日预测理论家可能借鉴同一19世纪来源。

相似被夸大的地方

再看另一面。至少五处相似比标题暗示弱。第一，共同词组“自由能”。弗洛伊德称心理能量自由或受束缚，区别归于早期合作者、医师约瑟夫·布洛伊尔。

对弗洛伊德和布洛伊尔，这些词描述能量流动或束缚。弗里斯顿自由能是信息论的量，源自统计物理学，研究大量粒子共同运动。卡哈特-哈里斯、弗里斯顿称形式相似。

词同概念异，作用相似。第二，这一原理不可检验。波普尔反对弗洛伊德的可证伪性标准，自由能原理也不符。第三，预测加工脑科学证据仍有争议。

第四，投射对应预测是概念比较，不是测量。奥斯陆论文没有测量脑中投射。2010年自我与默认模式网络对应也有争议。第五，常见捷径：精神分析治疗有效，弗洛伊德就正确。

一些治疗研究鼓舞人心。乔纳森·谢德勒2010年综述提到元分析，汇总早期研究，涵盖一千四百三十一名患者。它报告心理动力疗法效应量零点九七，源自精神分析的现代疗法。效应量以通常差异标准差为单位，表示治疗组与比较组差距。

零点八以上通常称大效应。治疗结束九个月或更久，数字为一点五一。综述称1987年至2004年获美国药品监管机构批准的抗抑郁药效应量零点三一。但比较类型不同：疗法估计比较患者与

等候名单、最低治疗或常规照护组，药物数字来自美国药监局试验数据。谢德勒警告，两者或无法直接比较，只是粗略参照，不是正面对决。施泰纳特等人2017年考察23项随机对照试验，共二千七百五十一名患者。随机对照试验把患者随机分到不同治疗，公平比较。

发现，从抑郁症至进食障碍，心理动力疗法与其他确立疗法同样有效。批评者说，PROSPERO注册，即预先提交的公开研究计划，没有规定多小差距算相等，主要结果混合不同测量。他们称支持证据有限。

即使结果很强，也只能说明疗法有帮助，不能证明理论为真。这正是格林鲍姆批评的捷径。这些没检验弗洛伊德最著名观点，如俄狄浦斯情结，即幼儿渴望一位父母、把另一位视为对手。

索尔姆斯说，绝大多数认知活动无意识，是经验证实事实。这项宽泛主张证据充分，却非弗洛伊德独有。赫尔姆霍兹的无意识推断早在精神分析前几十年已有类似说法。批评来自两方。

2013年，认知科学家弗朗克·拉姆斯问神经精神分析意义何在。这是结合脑科学与精神分析的领域。他写道，精神分析似乎未给既有概念增添见解。他还说，心智科学早已存在，就是心理学。

另一方，精神分析家雷切尔·布拉斯和兹维·卡梅利2007年认为，神经科学关注生物学，未回应精神分析对意义的关切。他们警告，把生物学当唯一现实，会缩窄精神分析对意义解释关注。他们与索尔姆斯等人的争论持续到2016年。

问题问对了

弗洛伊德对吗？研究没证明他的具体理论正确。但1895年他提了个后来证明很好的问题。心智能否用神经元及其间可计数流动解释？

他的回答把记忆看成磨出的路径，把判断看成以内在图像核对世界。他搁置手稿，死后才出版。一个多世纪后，相似问题从他受训的传统以数学形式重现。新答案是否像弗洛伊德的，仍未知。

类比再引人注目，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由实验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