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时会夺走生命，为什么还要保留？

为什么还要调时钟？

为什么美国和欧洲至今还要一年调两次钟？这就是夏令时。英文叫“日光节约时间”，不过不少人也会说成daylight savings。2026年11月1日凌晨2点，美国西雅图会把时钟拨回1小时。而就在国境线北边的温哥华，不会拨回。

对温哥华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大部分地区来说，3月8日就是最后一次调钟。所以这个冬天，温哥华会比西雅图快1小时。欧洲还要早一周拨回：英国和欧盟在10月25日调钟。可是一问起来，大多数人都说希望别再调了。

2018年欧盟征求公众意见，在约460万份回复中，84%表示希望取消调钟。2026年7月，美国众议院以308票对117票表决，支持将夏令时永久化。但参议院还没对这项法案表决。法案只在国会一院通过，还不能成为法律。

所以，美国是不是已经全国永久实行夏令时？答案是：不是。美国仍然在11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拨回时钟，今年就是11月1日。简单说，答案从多数人都认同的事说起，落到一个至今定不下来的选择。要弄明白原因，得回到一个玩笑、两场战争，和一个特别黑暗的冬天。

调时钟到底改变了什么

首先，夏令时到底是什么？一年中有段时间，一个国家会把时钟拨快1小时。太阳没有动，动的是我们的作息。按钟表看，日出日落都晚了1小时。

也就是说，傍晚的光更多，早晨的光更少。在美国，时钟在3月的第二个星期天拨快，在11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拨回。一个州可以全年实行标准时间，但要全年实行夏令时，就得修改联邦法律。夏威夷和亚利桑那州大部分地区根本不调钟。

不过亚利桑那州境内的纳瓦霍族保留地是要调钟的。如今有很多国家不动时钟，包括印度、日本、中国和沙特阿拉伯。住在这样的国家，比如中国，一年调两次钟可能显得很奇怪。知道它的来历，你会觉得更奇怪。

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玩笑

你可能听说过，夏令时是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的。其实不是。1784年4月26日，《巴黎日报》头版刊登了一封信，署名只有“一位订户”。写信的人就是富兰克林。

表面上，这封信谈的是当时巴黎争论不休的一种新油灯。他真正针对的，是那些把早上好几个小时免费阳光睡过去的巴黎人。他从没提议调钟。他提议改变的，是人。

每扇装了百叶窗的窗户，都要征收1枚路易金币的税。每户人家每周最多只能买1磅蜡烛。日出时敲响教堂的钟。如果还不够，那就“在每条街上开炮”。

他甚至替巴黎10万户人家算了183个夜晚的账。照他的算法，能省下6405万磅蜡和动物油脂。这是一篇关于蜡烛的讽刺文章，不是调钟的计划。但它背后的想法后来又回来了：人们睡觉的时候，阳光白白浪费了。

一位昆虫收藏家和一位建筑商

一个多世纪以后，真正提出调钟方案的，是新西兰。乔治·弗农·赫德森是一位昆虫学家，也就是研究昆虫的科学家。1895年10月16日，他在惠灵顿哲学学会宣读了一篇关于夏令时的论文。学会里有不少成员嘲笑了这个想法。

12年后，也就是1907年，伦敦建筑商威廉·威利特出版了一本小册子。书名叫《白昼的浪费》。他的方案很温和。连续4个星期天，每次把时钟拨快20分钟。

加起来一共80分钟。威利特1915年死于流感，终年58岁。就在第二年，英国通过了夏令时法。但最终让时钟动起来的，并不是对阳光的热爱。

而是战争。

战争改变了时钟

1916年4月30日，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和奥匈帝国把时钟拨快了。目的是节约煤炭。在德国，切换发生在晚上11点，时钟直接跳到午夜。英国在5月17日通过了自己的法律，4天后，也就是5月21日调了钟。

美国在1918年跟进。美国的《标准时间法》在3月19日成为法律，夏令时在3月31日开始。当时公开说的目标，是节约电力。所谓“为了农民”的说法，就在这里站不住了。

美国国会图书馆说，认为夏令时是为农民设立的，是“一个常见的误解”。农民恰恰是最强烈的反对者之一。用国会图书馆的话说，农业界“强烈反对这项措施”。农活跟着太阳走，把钟拨了，奶牛可不会跟着动。

1919年，国会推翻了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的否决，废除了全国夏令时。德国也放弃了，从1919年到1939年都没有夏令时。后来，战争又来了。从1942年2月9日到1945年9月底，美国全年实行夏令时。

这被称为“战时时间”。德国在1940年到1949年再次实行夏令时。1947年有大约7个星期，德国的时间甚至比标准时间快了2小时。1966年，《统一时间法》为全美定下了共同规则。

1968年，亚利桑那州也选择退出。下一次大规模推动，来自一场石油危机。

1974年：美国尝试全年夏令时

1973年12月，石油危机期间，理查德·尼克松总统签署了一项紧急法律。从1974年1月6日起，美国整个冬季都要继续实行夏令时。预计每天能节省约15万桶石油。一开始，人们挺喜欢这个主意。

芝加哥大学的调查显示，12月时有79%的人支持。到了2月，支持率跌到了42%。问题出在早上。隆冬时节时钟拨快1小时，日出也跟着晚了1小时。

很多地方的孩子只能摸黑上学。据报道，在佛罗里达，头几周就有8名学童在交通事故中丧生。这些死亡是不是黑暗的早晨造成的，始终没有定论。后来美国国家标准局的评估发现，交通事故死亡总数没有显著差别。

也没有发现显著的节能效果。众议院一个委员会的报告指出，公众对冬季夏令时感到“反感”。国会修改了法律，1974年10月27日，美国在冬季恢复了标准时间。请记住那个冬天。

众议院刚刚投票支持的永久夏令时，会把美国1974年试过的那种冬季作息带回来。

真的节能吗？

最初的承诺，一直都是节能。能不能做到，要看你问谁，也要看你住在哪儿。2007年，美国把夏令时延长了大约4周。美国能源部就结果向国会作了汇报。

结果发现，每个新增的夏令时日子大约节省0.5%的电力。放到全年来看，大约是美国用电量的0.03%。印第安纳州提供了一个更清楚的检验。2006年以前，那里大多数县根本不实行夏令时。

后来一项州法律让所有县都实行了。经济学家马修·科琴和劳拉·格兰特比较了超过700万份月度电费账单。他们发现，夏令时让家庭用电量增加了约1%。秋季的增幅是2%到4%。

他们估算，印第安纳州家庭每年因此多花约900万美元。原因在于有得有失。人们晚上照明用得少了，但取暖和制冷用得多了。2016年，3位经济学家综合了44项研究，共162个独立估计值。

这些研究估算，实行夏令时的日子平均能节省0.34%的电力。离赤道越远的国家，节省越多。在亚热带地区，夏令时往往反而增加用电。巴西就在实践中发现了这一点。

空调已经把用电高峰推到了下午3点左右。巴西的能源主管官员说，对电力部门而言，这个好处已经没了。2019年4月，巴西取消了夏令时。所以公允地说，平均节省很少，有些地方甚至变成了成本。

调钟后的那一周

调钟本身还有另一种代价，几天之内就会显现。密歇根州的研究人员分析了42,060例因心脏病发作住院的病例。这些患者都在2010年至2013年间接受了冠状动脉介入治疗。春季调钟后的那个星期一，这类住院比预期多了24%。

秋季调钟后的那个星期二，则少了21%。但问题来了。放到一整周来看，研究发现住院总数没有显著变化。所以春季调钟似乎只是把心脏病发作提前到这周的前几天，而不是增加新的病例。

道路上的代价更明显。一项研究分析了1996年到2017年美国732,835起致命车祸，重点看春季调钟后的那一周。研究人员估计，那个工作周的致命车祸增加了6%。算下来，每年大约多出28起致命车祸。

一位作者说得很直白：“这些对致命交通事故的影响是真实的，这些死亡是可以避免的。”美国睡眠医学会希望停止调钟。但它希望美国永久实行标准时间，而不是夏令时。理由是，标准时间“最符合人类的昼夜节律”。

所以，停止调钟可能意味着两件截然不同的事。全年用冬令时，或者全年用夏令时。而所有事情，恰恰就卡在这个选择上。

欧洲：460万份回复，没有决定

欧洲曾大力尝试结束季节性调钟。根据2001年通过的一项指令，所有欧盟国家都在相同的日期调钟。也就是3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和10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2018年夏天，欧盟委员会发起了一次公众咨询。

它收到了约460万份回复，来自当时全部28个成员国。84%的人希望停止调钟。那年9月，欧盟委员会提议在2019年结束季节性调钟。2019年3月，欧洲议会以410票赞成、192票反对、51票弃权通过了这项提案。

这次表决把结束日期推迟到了2021年。保留夏令时的国家，将在2021年3月最后一次调钟。保留冬令时的国家，则在同年10月最后调一次。然后，事情就停滞了。

这项法律还需要成员国政府批准，而这些政府以理事会的形式开会。理事会至今还没有敲定立场。各国政府在保留哪个时间上谈不拢。如果每个国家自己选，欧洲的时区可能变得七零八落。

英国脱欧又添了一个难题：爱尔兰和北爱尔兰可能会用不同的时间。支持也并非一边倒：在塞浦路斯、希腊和马耳他，赞成取消调钟的受访者不到一半。早在2018年12月，各国政府就要求在决定前先做影响评估。2025年10月，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试图重启这项努力。

他认为，节能效果已经不足以成为调钟的理由。欧洲议会在那个月再次辩论了这项提案。欧盟委员会决定，在下一步之前先做一项详细研究。截至2026年2月，欧洲议会自己的进度追踪页面把这项提案标为“受阻”。

所以欧洲会像往常一样，在10月25日拨回时钟。

美国：总是只通过一半的法案

大西洋彼岸，2022年3月，美国参议院以一致同意方式通过了《阳光保护法》。这项法案本会让夏令时永久化。法案发起人、参议员马尔科·鲁比奥问道：“我们为什么还要一直这样做？”众议院版本始终没能通过，法案也就不了了之。

2026年7月，情况反过来了。7月14日，众议院以308票对117票通过了自己的版本，即H.R. 139号法案。共和党人以193票对22票支持，民主党人则是114票对95票。现在，法案由参议院商务委员会审议。

在那里，反对者可以迫使支持者凑够60票，仅仅是为了结束辩论。截至10月初，参议院还没有安排表决。特朗普总统本人的立场也几经变化。2024年12月，他发帖说共和党会努力取消夏令时，称夏令时既不方便又代价高昂。

2025年3月，他又称这是“一个50对50的问题”。他说，有些人不想在天黑时送孩子上学。到了2026年8月，他敦促共和党参议员“撤回阻挠”。他写道：“人们已经受够了一年调两次钟。”

10月3日，他再次施压，并把责任归咎于参议员汤姆·科顿。科顿的反对理由，听起来很像1974年。他说过，永久夏令时会“让冬季日出晚到离谱”。所以在这里，争论的重点同样不是要不要停止调钟，而是保留哪个时间。

别的国家，别的选择

其他地方已经作出了选择，有些地方还不止一次。先看邻国加拿大。在2019年的一项公众调查中，93%的人支持永久夏令时，之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选择了永久夏令时。省长戴维·伊比说，一年两次调钟“造成相当大的混乱”。

艾伯塔省也将停止调钟，从2026年11月起改用永久的“艾伯塔时间”。曼尼托巴省和西北地区也会跳过11月的调钟，安大略省则提议在西北部的部分地区这样做。安大略省大部分地区、魁北克省和大西洋沿岸各省仍然调钟。韩国以前也试过，而且不止一次。

它在1948年到1951年、1955年到1960年实行夏令时，每年夏天实行几个月。据韩国国家记录院介绍，此后因为频繁调钟让人混乱而被取消。1987年和1988年，在首尔奥运会前后，它又恢复了。目的是更好地与美国等国家同步。

1989年再次取消。批评者抱怨难以适应、工作时间被拉长，许多人还认为这是迎合外国电视转播的奥运措施。日本在1948年到1951年美国主导的占领时期实行过夏令时。日本国会中有批评说，这加重了劳动强度，导致过劳。

中国横跨约60个经度，从东到西的太阳时大约相差4小时。但全国只用一个标准时间。中国也在1986年到1991年试行过夏令时，1992年停止。俄罗斯曾先后尝试全年夏令时和全年标准时间。

2011年，俄罗斯春天把时钟拨快，当年秋天却没有拨回。这样一来，全国全年都处在夏令时。2014年，一项新法律让大多数地区在10月26日拨回1小时，此后不再进行季节性调钟。2022年10月，墨西哥参议院以59票对25票通过取消夏令时。

墨西哥卫生部长呼吁按照“上帝的时钟”生活。美墨边境沿线的城镇，获准继续跟美国邻居一起调钟。巴西在1931年首次尝试，从1985年起每年实行，2019年结束。在南半球，季节正好相反。

澳大利亚东南部在10月4日拨快了时钟，2027年4月再拨回。昆士兰州、西澳大利亚州和北领地完全不调钟。所以，就在美国和欧洲准备拨回时钟时，悉尼刚刚拨快了。

不是改不改，而是选哪个

那么，为什么美国和欧洲还要一年调两次钟？不是为了农民，也不是因为本杰明·富兰克林。它起初是一项节约煤炭的战时计划。而今天在美国和欧盟，停止调钟的努力仍卡在保留哪个时间上。

节能效果就算有也很小，春季调钟后那一周却确有代价。2026年YouGov的一项调查中，多数美国人表示希望停止调钟。一旦停止调钟，真正的问题是该固定保留哪个时间。永久夏令时意味着更亮的傍晚，以及1974年那样黑暗的冬日早晨。

永久标准时间意味着早晨更亮，睡眠医生更推荐它；夏天日落比现在早1小时。邻居们选择不同时，地图上就会多出一条新线。11月1日，其中一条线将出现在温哥华和西雅图之间。不管接下来怎样，都从一个选择开始：保留哪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