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加巨型海啸: 游客到访峡湾12小时后

阿拉斯加的巨型海啸

每天最多有六艘大型邮轮驶入特雷西湾和旁边的峡湾。2025年8月，一场巨型海啸袭击了特雷西湾。这里是巨型海啸发生三天后的特雷西湾。当地时间2025年8月10日清晨五点二十六分，至少六千四百万立方米的岩石从这面山坡滑入峡湾。海浪迅速横越峡湾，沿着对面的山壁爬高了四百八十一米。

按海水爬升的高度算，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二高的海啸，也是没有地震触发的山体滑坡海啸中最高的一次。海水冲过的地方，森林消失了，只剩下被刮光的裸岩。前一天晚上，探险船Hanse Explorer上的乘客还在南索耶冰川旁自拍和拍视频。

大约十二小时后，整座山滑了下来。夏天，每天有超过二十艘船前往特雷西湾和邻近的恩迪科特湾。那天早上，三名划皮划艇的人在峡湾口的一座岛上露营，距离大约五十五公里。他们被一阵轰鸣声惊醒，海水卷走了一艘皮划艇和大部分装备。一艘包租游艇回应了他们的无线电呼叫，把三个人都接上船，而且毫发无伤。

大多数船还没有驶进峡湾深处。那么，当一座山滑入每天都有船经过的峡湾时，会发生什么？人们有没有可能提前警告他们？特雷西湾不是唯一的例子。1958年，一场地震使岩石从山上滑入同样位于阿拉斯加的利图亚湾，

海水沿着对面的山坡爬高了五百二十四米，是有记录以来最高的一次。2017年，一场山体滑坡引发的海啸袭击格陵兰岛的努加茨亚克村，造成四人死亡。2023年，格陵兰岛迪克森峡湾的一场滑坡，让海水来回晃荡，持续了九天，世界各地的地震仪都捕捉到了这一信号。

而在特雷西湾，坍塌前几天就开始出现小地震，最后几小时里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研究人员是在事后才认出这种模式的。还有一次，巨型海啸袭来时，海湾里已经有船了。1958年一个夏夜，地震把岩石砸入利图亚湾，当时里面有三艘渔船。它们后来怎么样了？

利图亚湾，1958年: 纪录

每艘船大约十二米长，船上有两个人。Howard Ulrich和他七岁的儿子当时在Edrie号上，船停泊在南岸的一处小海湾里。Swanson一家在Badger号上，靠近入口的地方，另一对夫妻正乘着Sunmore号航行。1958年7月9日深夜，费尔韦瑟断层发生了一场7.8级地震。这条断层横贯海湾尽头。

在海湾尽头，两条支汊伸入群山，震动震松了Gilbert Inlet上方陡峭山壁上的大约三千万立方米岩石。岩石从高达九百米的地方直接坠入水中。它掀起的海水越过对面的陆地山脊，把森林剥落到五百二十四米的高度。

随后，海浪以大约每小时一百五十到二百一十公里的速度冲过整个海湾。Ulrich看着海浪从Gilbert Inlet涌出，猜测它在海湾中央大约有三十米高。他放尽锚链，海浪抬起船时，锚链断了。Edrie号冲上浪尖，又沿着浪背滑下，父子两人活了下来。

海浪把他们的船抬起来，船尾朝前，带向海湾入口的沙嘴，从树梢上方二十多米处越过沙嘴，最后砸落在海湾外。Badger号沉没了，但Swanson一家登上一艘小艇，大约两小时后获救。Sunmore号在入口附近被海水灌满，和船上的夫妻一起沉没。

第二天早上，一名叫Don Miller的地质学家飞过海湾，拍下海水留下的痕迹。沿着整片海岸，一条清晰的界线把上方的深色森林和下方的裸地分开。Miller还找到了更早海浪留下的迹象：1936年有一次，1874年和1853年前后可能各有一次，1899年还有一次未经证实的报告。利图亚湾一次又一次发生过这种事。

可是，海水怎么会爬上五百二十四米高的山坡？

海水如何爬上一座山

但首先，巨型海啸不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种海啸。你听说过的大多数海啸，都从海底开始。2004年和2011年，地震抬起大片海床，海床上方的整片海水也随之移动。这些海浪在海上又长又低，深水中的船几乎感觉不到它们，但它们会横越整片海洋，在遥远的海岸堆积起来。

巨型海啸不一样。它通常始于一大块山体坠入狭窄水域，比如峡湾或湖泊。岩石在几秒内把水推开。在狭窄峡湾里，一部分水冲上两侧岩壁，另一部分沿着峡湾飞速前进。靠近滑坡的地方，海浪非常高，但扩散开后高度很快降低。

所以危险集中在局部，而且极其猛烈。这也改变了五百二十四米这个数字的含义。首先要知道，海浪本身从来没有五百二十四米高。这个数字指的是爬高，也就是海水在陆地上到达的最高点，以海平面为基准测量。

Ulrich估计，海湾中央的海浪大约有三十米高。爬高可以远高于海浪本身，因为流动的海水带着动量继续冲上斜坡。它会一直向上冲，就像一辆车快速下坡后，又冲上前方的山坡。对面的岩壁越陡、距离越近，海水能向两侧散开的空间就越少，被抛起的高度也越高。

再看看特雷西湾。那里坠落的岩石至少有六千四百万立方米，超过利图亚湾滑坡体积的两倍。根据《Science》杂志2026年的研究，第一道破碎海浪大约有一百米高，速度超过每秒七十米。这相当于每小时超过二百五十公里。

它撞上峡湾对面的岩壁，沿着岩壁爬高了四百八十一米。这比帝国大厦天线顶端的四百四十三米还高，但略低于台北101大楼。十年前，阿拉斯加也发生过规模更小的同类事件。2015年10月，一处山坡坍塌，滑入冰川已经退缩的塔恩峡湾，海浪沿着对岸冲高了一百九十三米。

没有人目睹这一幕，地震仪却在几小时内捕捉到了这一事件。研究人员后来估计，海浪本身可能大约有一百米高。所以，山坡上的高度能告诉你水爬到了多高，但峡湾更远处的危险，取决于有多少海水还会随着海浪继续前进。

在塔恩峡湾，距离滑坡十六公里的峡湾口，海水仍然升到了高出海平面约十五米的位置。

鸣响9天的峡湾

2023年9月，世界各地的地震仪开始捕捉到一种奇怪的信号。那不是地震。那是一种稳定的单频信号，每九十二秒重复一次，持续了整整九天。后来，一名研究人员说，当时没人有半点头绪，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

来自十五个国家的六十八名科学家，最终将这一信号追溯到东格陵兰一处偏远的峡湾，迪克森峡湾。9月16日，大约两千五百万立方米的岩石和冰，从水面以上一点二公里的山顶崩落。下方的冰川已经变薄了几十年，再也无法支撑住山坡。滑坡引发海啸，在撞击点附近冲上山坡约两百米。

但这个峡湾又长又窄，还急剧弯曲，所以海浪的大部分能量被困在里面。海水没有散去，而是像浴缸里的水一样，在两侧岩壁之间来回晃动。模型显示，最初几次摆动大约有七米。每次海水冲向岩壁，都会给地球一次微小的推动，而这些微小推动累积起来，形成数千公里外地震仪记录到的低鸣声。

大约一个月后，同一峡湾又发生第二次规模更小的海啸，也引发了持续大约一周的低鸣声。第一次海浪过后三天，丹麦军方抵达峡湾，拍下留下的痕迹，却没有从船上看到正在移动的海浪。后来，一颗名为SWOT的新卫星显示，峡湾两侧的水面发生倾斜，一边高于另一边。没有人受伤，但一座距离约七十公里的研究站，被四米高的海浪冲击。

游轮也会驶入东格陵兰的峡湾，而那一天，附近碰巧没有游轮。特雷西湾的海水也来回晃动，最长持续三十六小时。这只是第二次有人记录到持续这么久的水体来回晃荡。

当巨浪袭向人们

到目前为止，幸运的是，每一次都没有人处在海浪的直接路径上。2017年6月，西格陵兰的幸运用完了。6月17日晚上，卡拉特峡湾的一处山坡坍塌，落入海中。三千五百万到五千八百万立方米的岩石坠落，滑坡附近的海水沿山坡冲高了超过九十米。

随后，海浪穿过整个峡湾系统，行进了大约三十二公里，抵达努加茨亚克村。大约七分钟后，海浪抵达那里时只剩一米左右，却把村庄淹到了海平面以上最高九米。四人死亡，九人受伤，村里大约一半的建筑和基础设施被摧毁。居民拍下海水在房屋之间涌动的画面。

整个村庄都被疏散了，邻近的伊洛苏伊特村也是如此。努加茨亚克从那以后一直空着。原因还留在山上：就在2017年的滑坡痕迹旁边，还有一处不稳定的斜坡，大约是那次滑坡的十倍大。模型估计，如果它滑下来，海水可能会冲到努加茨亚克岸边上方七十四米高处。从2022年开始，摄像机一直定期拍摄那些斜坡。

努加茨亚克海啸后的第二年，一场滑坡海啸袭击了一片人口密集得多的海岸。2018年12月22日，印度尼西亚喀拉喀托之子火山的一部分，在喷发期间滑入海里。海浪几乎没有预警，就冲到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的海岸，至少四百三十七人死亡。那里的爬高是十三米，比利图亚湾小得多，但海浪冲上了挤满人群的海滩。

最致命的滑坡海啸不一定最高，伤亡人数取决于人们是否靠近水边。

为什么是现在: 冰川正在退缩

再看看这些滑坡发生的地方：特雷西湾、塔恩峡湾、迪克森峡湾、卡拉特峡湾。它们全都位于冰川切割形成的峡湾上方。数千年来，冰层填满这些山谷，靠在岩壁上，为岩壁提供支撑。当冰川融化并后退，被它支撑的斜坡就可能在几十年里慢慢失去这种支撑。

地质学家把这叫作去支撑，意思是冰川原本在托住斜坡。特雷西湾研究说得很直白：“这处斜坡早已因气候变化导致的冰川退缩具备了滑坡条件。”仅在2025年春季，南索耶冰川就后退了大约五百米，此前几十年里它还一直在变薄。滑坡发生前的几天里，强降雨也把水压进了岩石裂缝。

在塔恩峡湾，这处斜坡位于一个山谷上方，而廷德尔冰川一直覆盖着这个山谷，直到1960年代。在高纬度北极地区，永久冻土融化也可能让斜坡变弱，不过在卡拉特峡湾，这仍然只是假说。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称，过去一个世纪里，超过五十米的十四次海啸中有十次有十次是由山体滑入冰川峡湾或冰川湖泊引发的。

这种情况并不只出现在阿拉斯加和格陵兰。挪威的峡湾有同样的形状，也有同样的历史。1905年以及1936年，洛恩村附近的洛瓦特内特湖都发生过岩石坠入湖中，海浪先后造成六十一人和七十四人死亡。1934年，一次岩石坠入塔菲尤尔峡湾，又造成四十人死亡。

1963年在意大利，一处山坡滑入瓦伊昂大坝后方的水库，越过大坝的海浪造成大约两千人死亡。瓦伊昂事件与冰川无关，那是一个人工湖，但人们没有根据对这处斜坡的警告采取行动。但基本机制是一样的：大量岩石快速坠入水中，而水无处可去。

有人能警告船只吗？

所以回到开头的问题：当时有没有人能警告特雷西湾里的船只？在坍塌前的几天里，地震仪记录到来自斜坡的数千次微小震动。研究发现，直到斜坡失效前大约一小时，这些震动的次数和规模都在增加。但特雷西湾位于阿拉斯加地震中心自动滑坡探测系统的覆盖范围之外，事后才有人注意到这种模式。

两位作者Michael West和Ezgi Karasözen认为，监测计划至少能提前一天识别出危险。而且即使滑坡已经开始，预警系统也可能在两分钟内测出这次滑坡，让峡湾更下游的人或许能提前十分钟收到警报。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乐观。《Eos》期刊的一份报告说，可用的地震预警非常有限，尽管后来的分析找到了这些迹象。

正如Ezgi Karasözen所说：“如果这件事在白天，比如上午十点发生，可能会造成灾难性后果。”挪威展示了另一种做法。那里的地质学家已经确定一千一百四十四处不稳定岩坡，并且全天候监测其中十处。最出名的是Åkneset，一大块位于Sunnylvsfjorden上方的山体，与其他部分之间被一道七十米深的裂缝隔开。

地震仪、激光和钻孔仪器一直在追踪它，让下方村庄有时间撤离。在阿拉斯加，监测最严密的斜坡之一位于Barry Arm，距离港口小镇Whittier大约五十公里。那里大约有四亿五千五百万立方米岩石，随着Barry Glacier后退，斜坡向下滑移了超过一百米。2020年，十四位科学家警告说，那里可能在一年内发生坍塌，很可能在二十年内发生。

但到现在还没有发生，斜坡自2017年以来几乎没有移动，后来的研究也认为海浪规模可能比最初担心的小。不过，特雷西湾此前并没有被认定为危险地点。正如作者之一Bretwood Higman所说：“我们显然没有事先识别出这一点。”海啸过后，几家大型邮轮公司把特雷西湾从2026年的航行计划中删掉了。

冰川仍在后退，新的斜坡也正在暴露出来。下一次巨型海啸，可能就来自一处还没有人监测的斜坡。而它坍塌时水里有没有人，归根结底，大多取决于时机和运气。